重庆,黄山官邸。
长条桌边坐着七八个人,所有人的脊背都挺得笔直,没人碰面前的茶杯。
蒋某人坐在主位,深灰色中山装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。
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缓慢地敲击,眼睛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,没有说话。
已经过去三分钟了。
戴笠坐在右侧第三个位置,额角有细微的汗渍。
他看了一眼坐在蒋某人左手边的何应钦,何应钦垂下眼皮,盯着自己的记事本。
“开始吧!”蒋某人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戴笠立刻站起身:“校长。”
“坐下说。”蒋某人没抬头。
戴笠重新坐下,翻开面前的文件夹:“军统最近三个月,共截获、破译相关电报十七份,确认直接或间接接触事件九起。接触方主要为美国战略情报局驻华人员,以及部分以军事观察员身份活动的驻华武官。接触对象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蒋某人的手指停了。
“接触对象,均为陕北方面人员,层级从边区贸易代表到军事指挥员不等。”戴笠语速加快:
“最近一次可确认的接触发生在八月下旬,美方人员携带便携式电台进入晋察冀边区,停留四十八小时。我们的人无法靠近,但可以确认接待方是红党晋察冀军区参谋长级别以上人员。”
房间里只有戴笠的声音。
“他们谈了什么?”蒋某人问。
“无法确知具体内容。”戴笠合上文件夹:“但根据接触频率和美方人员背景分析,已经超出一般性战场观察范畴。有迹象表明,美方在评估……评估除我国民政府之外,其他抗日力量的‘潜在合作价值’。”
蒋某人终于抬起眼睛。
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最后回到戴笠脸上:“美国人,在找备用的?”
没人敢接话。
“继续。”蒋某人说。
这次站起来的是第九战区副司令长官李默庵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战报,手指有些发白:“校长,六月至八月,我战区发动大小攻势七次。投入美械装备之新编第七十四军、第十八军等部,预期收复县城三至五座。”
他吸了口气:“实际战果……仅推进战线平均不足十五公里,收复据点四处,无县城攻克。我军伤亡一万两千余人,损耗105毫米榴弹炮弹三千余发,75毫米山炮弹五千余发,各类枪弹无算。日军伤亡估计……不足五千。”
“原因。”蒋某人只说了两个字。
李默庵的喉结动了动:“美械火力虽猛,但后勤补给链条过长。炮弹时常供应不及,导致步炮协同脱节。
部队新换装备,训练不足,官兵对m1步枪、勃朗宁自动步枪等武器操作生疏,故障率偏高。
且……且日军战术调整,多采用弹性防御,诱我深入后利用地形反击,我军机动能力未有实质提升,多次陷入被动。”
第三战区代表补充:“我部情况类似。部分部队领受美械后,原有中正式步枪、捷克式轻机枪等熟练装备被置换,官兵反需时间适应。日军近来多采用夜间袭扰、小股渗透战术,专攻我弹药囤积点与通讯线路,效果……显着。”
蒋某人脸上的肌肉绷紧了。
他看向何应钦:“敬之,你怎么说?”
何应钦站起身:“校长,美械装备性能确优于日械,此点毋庸置疑。然装备转换非一日之功,部队需时间磨合。且美援弹药消耗巨大,国内运输能力有限,常出现‘有枪无弹’之困局。另……美军顾问之训练大纲与我军实战环境存在差异,亦需调整。”
“够了。”蒋某人说。
他身体前倾,双手按在桌面上:“不是装备问题。是人的问题。是精神的问题!拿着最好的枪炮,打不出像样的仗,你们让盟邦怎么看?让国人怎么看?”
众人低头。
何应钦等了几秒,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。
他的动作很慢,像在拖延时间。
“还有一件事,校长。”何应钦的声音低了一些:“欧洲方面,大夏远征军急电。”
蒋某人盯着他。
“严将军称,盟军已正式授权其部承担西线主攻任务,目标为德军齐格飞防线。鉴于敌防线坚固、任务艰巨,他申请……申请将大夏远征军现有兵力规模,进行必要扩充。”
“扩充多少?”蒋某人的声音很冷。
何应钦看了一眼电文:“现有兵力约十万。申请扩充至……二十万以上。”
砰!
蒋某人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茶杯跳了起来,水溅在桌布上。
“二十万?他要把半个欧洲打下来吗?”蒋某人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何应钦硬着头皮继续:“还有,几乎在同一时间,美军驻华代表团团长、盟军中国战区参谋长魏德迈将军,向我方转达了华盛顿的‘关切’。马歇尔将军亲自致电,表示西线攻势事关盟军全局,若因兵力不足导致攻势受挫,将严重影响太平洋战区援助物资之优先分配等级。”
他顿了顿,念出电文关键句:“‘我们希望看到大夏远征军得到与其承担任务相匹配的兵力支持,这是盟军最高统帅部的共同期待。’”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这不是建议,是威胁。
不给人,就断援。
蒋某人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涨红,又慢慢褪成一种可怕的苍白。
他的手在颤抖,不是害怕,是极致的愤怒:“好,很好!”
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美国人,今天能逼我给他的部队扩编,明天是不是就能逼我让出这个位置?嗯?”
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他们怀疑我的能力?他们觉得我不配领导这个国家?所以他们去找陕北的红匪?所以他们逼着我给严明翊添兵添将?”蒋某人环视众人,目光如刀:“你们说,是不是?”
没人敢说话。
陈诚试图缓和:“校长,美国人或许只是急于欧洲战事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蒋某人指向他:“你们呢?你们怎么看?”
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。
有人躲闪,有人低头,有人欲言又止。
蒋某人看明白了。
军统的报告,战场的败绩,美国的压力……这些都不是最让他心寒的。
最让他心寒的是眼前这些人的沉默。
他知道为什么。
华拓集团的生意做得很大,从药品到五金,从运输到外汇。
在座很多人,或者他们的亲属、门生,都多多少少在里面有股份,有好处。
严明翊从欧洲运回来的“战利品”,经过华拓集团的手,变成黄金、美元、紧缺物资,流进了很多人的口袋。
拿人的手短。
所以现在,没人会站出来坚决反对严明翊扩军。
哪怕这可能导致尾大不掉。
蒋某人缓缓坐回椅子上。
愤怒在极致的压抑中,变成了一种冰冷的东西。
“美国人想看我的能力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:“陕北那群人,趁着抗战坐大,现在据说有两百万正规军?还有了美械?好啊!很好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已经变了,变得锐利而决绝:“日本人占了东北多久了?关东军还有多少实力?为什么一直打不进去?”
李默庵迟疑道:“关东军虽大部抽调南洋,但余部依托永备工事群固守,且东北地形……”
“我不想听理由!”蒋某人打断他:“以前不动,是想让日本人去消耗红党的力量。现在看,日本人没用,红党越打越强。那日本人就没必要留着了。”
众人愕然。
蒋某人一字一顿:“我决定,亲自督导东北战事。集中精锐,彻底消灭关东军残部,光复东北。”
何应钦忍不住:“校长,东北战线绵长,日军工事坚固,且我军主力多在华中、华南,后勤补给线……”
“我说了,我亲自督导。”蒋某人的声音不容置疑:“兵力和物资,从各战区抽调。美国人不是嫌我们打得不好吗?我就打一场漂亮的给他们看看。也让国人看看,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领袖。”
他看向何应钦:“至于严明翊要兵……美国人逼到这份上,不给,援助就没了。”
他冷笑一声:“二十万没有。十五万……给他五万新兵。军政部立刻从后方各省征调,送去他们在日本的训练基地。告诉美国人,我们尽力了。也告诉严明翊,国家困难,让他体谅。”
“校长,五万新兵,训练形成战斗力至少需要半年,恐怕赶不上欧洲的攻势……”陈诚说。
“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。”蒋某人挥手:“美国人要的是态度,我们就给态度。能不能用,是严明翊的问题。至于东北战役的具体方案,”
他站起来,走向墙上的巨幅中国地图,手指重重戳在东北区域:“敬之、辞修,你们留下。从现在开始,所有作战计划,直接向我汇报。部队调动、火力配置、进攻序列,我要亲自过目。”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危险的光芒:“是时候让所有人看看,该怎么打仗了。”
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。
众人陆续离开密室,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复杂的神色。
何应钦和陈诚留了下来,站在地图前,听着蒋某人已经开始阐述他的“初步构想”:如何分兵三路,如何钳形突击,如何利用“新到货”的美式重炮……
密室外,山城的夜色正浓。
戴笠快步走向自己的汽车,拉开车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邸灯火通明的窗户,轻轻摇了摇头。
司机低声问:“局座,回局里吗?”
“不,”戴笠坐进车里:“去南岸,我要见几个人。有些生意……得提前做些安排了。”
车子驶入黑暗,而在密室里,关于东北战略的“微操”会议,才刚刚开始。
遥远的欧洲,严明翊即将收到一份来自重庆的答复:五万新兵,以及一份言辞恳切、充满“勉励”与“理解”的电报。
更遥远的太平洋彼岸,华盛顿的决策者们也会收到报告:重庆方面“积极响应”了盟军要求,正在增兵欧洲,同时“正计划”在东北发动一场“决定性攻势”。
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“态度”。
至于真正的结果,只有战场知道。
而蒋某人站在地图前,手中的指挥棒划出一道道充满信心的箭头。
他相信,凭借自己的智慧和权威,这一次,必将赢得一场足以震慑所有内外质疑者的、干干净净的胜利。
论军事指挥他是专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