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斯科,克里姆林宫。
深夜的会议室里烟雾弥漫。
斯大林盯着摊在长桌上的东线态势图,手里的烟斗已经熄灭。
总参谋部的将领们站在两侧,没有人坐下。
“美国人给了我们多少辆卡车?”斯大林突然问。
负责租借法案物资统计的将领立刻回答:“今年第三季度,实际到港的美援卡车数量比预期减少了百分之四十二。炮弹,特别是105毫米以上口径的炮弹,减少了百分之三十七。”
斯大林用红铅笔在地图上波兰区域画了一个圈:“英国人、美国人,他们在西线磨蹭。市场花园失败了,现在他们想的不是怎么快点打败德国人,是怎么抢走德国的工厂、工程师、科学家。”
他抬起眼睛,目光扫过朱可夫、罗科索夫斯基、科涅夫这些前线统帅的脸:“如果我们慢吞吞地清理波兰,等我们打到柏林的时候,德国的实验室里只会剩下搬不走的墙和看不懂的德文说明书。资本家会把所有能搬走的都装上船,运过大西洋。”
朱可夫开口:“柏林方向当前的主要障碍是德军在维斯瓦河建立的防线,以及其后方的东普鲁士堡垒区。我军在夏季攻势后,部队需要休整,装备需要补充……”
“没有时间休整。”斯大林打断他,烟斗敲在地图上华沙的位置:
“德国人不会等我们。美国人更不会等。我要求,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、乌克兰第一方面军,必须在十月底前,在维斯瓦河对岸建立至少三个稳固的桥头堡,宽度不少于二十公里,纵深不少于十公里。为冬季向奥得河-柏林方向的突击创造出发阵地。”
科涅夫皱眉:“最高统帅同志,部队连续作战,坦克损失严重,许多步兵师缺编达到百分之三十以上。美援卡车减少后,后勤补给速度已经下降。如果强行在秋季发动大规模渡河作战,伤亡会非常大。”
斯大林盯着他:“伤亡大?那就让伤亡大。德国的科技遗产,值多少条命?十万?五十万?还是一百万?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
斯大林重新点燃烟斗:“这是政治任务。执行吧!具体计划,明天早上我要看到草案。散会。”
将领们敬礼离开。
门关上后,斯大林对留在房间里的内务人民委员贝利亚说:“告诉前线各个部队的政治委员和NKVd(内务人民委员部)特派员,进攻坚决性必须保证。必要的时候,可以用非常手段。我不想听到任何关于部队畏战、动摇的报告。”
贝利亚点头:“明白!督战队会部署在所有主要攻击方向上。”
波兰,维斯瓦河东岸。
近卫第八集团军进攻阵地。
天色刚亮,薄雾笼罩着河面。河对岸是德军控制的华沙郊区,建筑废墟在晨雾中露出黑色的轮廓。
第四十七近卫步兵师师长索科洛夫上校站在观察所里,手里拿着刚刚接到的命令。
命令很简单:今日十时整,在四十分钟炮火准备后,步兵第一梯队强渡维斯瓦河,夺取对岸的科斯图欣镇,并建立桥头堡。任务必须完成。
炮火准备只有四十分钟,而且炮弹配额只有标准量的三分之二。
“美国人给的炮弹少了,我们自己的工厂产量跟不上。”参谋长低声说。
索科洛夫放下命令,看向河岸。
第一攻击波的两个步兵团已经进入出发位置。
士兵们蹲在战壕里,很多人脸上是麻木的表情。
他们刚从白俄罗斯方向的战斗中撤下来,休整不到两周,缺员还没有补足。
河岸后方三百米处,NKVd督战队的机枪阵地已经架设完毕。
四挺马克沁重机枪对着河岸方向,枪口用伪装网半遮着,但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九时五十分,炮兵开始试射。
炮弹划过天空,落在河对岸的德军阵地上。爆炸的火光和烟雾升起,但规模比以往小得多。
十时整,炮火延伸。
第一攻击波的士兵爬出战壕,冲向河岸边准备好的渡船和木筏。
德军阵地的反击来得很快。隐藏在西岸废墟中的机枪火力点开火了。
mG42机枪特有的高速射击声撕裂空气,子弹扫过河面。
渡船上的苏军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,尸体掉进浑浊的河水里。
第二波士兵继续向前冲。
督战队阵地上,一名NKVd少尉拿着望远镜观察。他身边的重机枪手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第一批退下来的士兵出现在河岸。
大约三十多人,他们所在的渡船被炸碎,侥幸游了回来。
少尉放下望远镜,对机枪手点了点头。
重机枪开火。
7.62毫米子弹扫过河滩,将那三十多名士兵全部打倒。
有人试图举手喊什么,子弹打穿了他的胸膛。
少尉拿起扩音器,对着前线喊话:“继续进攻!后退者就是祖国的叛徒!格杀勿论!”
第三波士兵冲了上去。
河面上漂浮着越来越多的尸体。
对岸,德军防线。
中央集团军群司令部,莫德尔元帅的指挥所设在地下室里。
地图上标注着苏军可能的渡河点,其中三个点已经被标红。
“俄国人疯了。”参谋长说:“他们今天的炮火准备很弱,步兵冲锋毫无掩护。这不像朱可夫的风格。”
莫德尔盯着地图:“他们在赶时间。斯大林想要快速通过波兰,抢在英美之前进入德国本土。所以他不在乎伤亡。”
他拿起电话:“命令第二十五装甲师的反击集群,向科斯图欣方向移动。等俄国人渡河部队达到一定规模,但浮桥还没有架设完成时,实施反击。把他们赶下河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确认。
莫德尔放下电话,补充道:“告诉前线所有部队,不准后撤。每个支撑点必须战斗到最后一人。宪兵队有权处决任何擅自放弃阵地的指挥官和士兵。”
华沙城内,沃拉区。
一座半倒塌的四层公寓楼的地下室里,躲着波兰人马里安一家:六十二岁的马里安,五十八岁的妻子海伦娜,十三岁的孙子彼得。
他们的儿子,波兰国家军的一名士兵,两个月前死在苏军和德军交火的街头。
外面传来持续的炮击和枪声。
“是俄国人在渡河。”马里安从破损的窗户缝隙往外看:“德国人还在西岸。”
突然,一阵剧烈的爆炸震动了整栋楼。
天花板上的灰泥簌簌落下。
彼得吓得哭起来,海伦娜把他搂在怀里。
爆炸是德军布置的诡雷。
德军撤退时在这片街区的主要道路上埋设了地雷和爆炸物,目的不是杀伤苏军——那只是顺便——主要是制造障碍,延缓苏军推进。
一栋本就摇摇欲坠的建筑彻底倒塌,堵死了街道。
马里安一家被困在了地下室里。
两天后,苏军步兵终于清扫到这个街区。
两名苏军士兵发现了地下室入口,用枪指着让里面的人出来。
马里安举着手,用蹩脚的俄语解释他们是平民。
带队的苏军中尉检查了他们的手,看了彼得的年龄,然后对士兵说:“男人带走,协助搬运弹药。女人和小孩,往东边走,去集合点。”
“长官,我六十二岁了……”马里安试图解释。
中尉用枪托砸在他的肩膀上:“走!”
马里安被两名士兵拖走了。
海伦娜和彼得被赶向东方,那里据说有苏军设立的平民收容点。
但他们走了不到一公里,就遇到了德军迫击炮的袭击。
炮弹落点不准,但弹片击中了海伦娜的腿。
她倒在地上,彼得哭着试图拖她走。
没有人停下来帮助他们。
维斯瓦河西岸,科斯图欣镇。
苏军第四十七师在付出两个步兵团几乎全灭的代价后,终于在镇东端占据了三栋相对坚固的建筑:一座教堂,一所学校,一栋砖石结构的仓库。
德军第二十五装甲师的先头部队——一个装甲掷弹兵营和十辆豹式坦克——在当天下午发动反击。
战斗在废墟间展开。
苏军反坦克手用14.5毫米ptRS反坦克步枪射击,子弹打在豹式坦克的倾斜装甲上弹开。
一辆苏军t-34/85从教堂侧面冲出,开火击中一辆豹式坦克的侧面,那辆坦克燃起大火。
德军步兵用“铁拳”反坦克火箭筒还击。
一枚铁拳击中了t-34的炮塔根部,坦克内部发生弹药殉爆,炮塔被炸飞。
学校二楼,苏军和德军步兵在走廊里用手榴弹和冲锋枪交火。
一名苏军士兵打光了波波沙冲锋枪的弹鼓,抡起工兵铲劈进了一名德军士兵的脖子。
战斗持续到傍晚。
苏军守住了这三栋建筑,但控制区域没有扩大。德军在两百米外建立了新的防线。
当天深夜,索科洛夫上校在临时指挥所里清点伤亡。
两个第一梯队的步兵团,战前总兵力约三千二百人。
能继续作战的,不到四百人。
渡河过程中死亡、溺水、被督战队处决的,约一千一百人。
其余伤员被运回东岸,但很多重伤员在运送途中就死了。
而他们只夺取了一个宽度不足一公里、纵深不足五百米的桥头堡。
参谋长递给他一份电报:“方面军司令部命令,必须在天亮前扩大桥头堡,至少控制科斯图欣镇中心区域。这是死命令。”
索科洛夫看着地图:“我们还有多少预备队?”
“最后一个预备步兵营,五百人左右。师属坦克团还有十一辆t-34能用。”
“全部投入。”索科洛夫说:“凌晨四点,发动夜袭。”
“上校,这个营投入后,我们就没有任何预备队了。如果德军再次反击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索科洛夫打断他。
凌晨四点的夜袭中,那个预备营在德军机枪和迫击炮火力下伤亡过半,只向前推进了不到一百米。
但他们确实占领了镇中心的一座水塔。
十月第一周结束时,苏军在维斯瓦河上建立了四个桥头堡,每一个都浸透了鲜血。
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的战报显示:九月下旬至十月初的渡河作战及桥头堡争夺战中,苏军伤亡十一万四千人,其中不可恢复性损失(死亡、失踪)超过四万八千人。
德军伤亡估计为三万二千人。波兰平民在这一区域的死亡和失踪人数无法统计,估计在五万以上。
莫斯科,克里姆林宫。
斯大林看着战报,对贝利亚说:“告诉朱可夫,桥头堡已经建立,下一步是扩大和巩固。十一月初,我要看到向奥得河方向突击的计划。德国人的技术,必须属于苏联。”
西线,巴黎远征军司令部。
严明翊看着情报部门送来的东线战况简报,眉头紧锁。
参谋长周卫国说:“俄国人打疯了。他们根本不在乎伤亡。”
“他们在抢时间。”严明翊放下简报:“斯大林知道,一旦德国垮了,真正的争夺才刚刚开始。我们不能落在后面。”
他走到西线地图前,手指点在齐格飞防线上:“我们的准备还要加快。必须尽快在西线打开局面。否则等苏联人先冲进柏林,我们连汤都喝不上。”
窗外,巴黎的夜空下,战争的齿轮继续咬合、转动,将更多的生命碾进钢铁与火焰的磨盘。
波兰绞肉机,只是前奏。